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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9月8日 星期日

《乍紅》──紅玫瑰與白玫瑰小說改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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煙鸝幾乎很少上街,要不是為了替自己裁一條新旗袍,她是不會到這兒來的。

本來這時節,是沒有必要做新衣的,要不是為了振保……
想起振保,她的丈夫,她陌生的枕邊人。她愛他,不為別的,就因為在許多人之中指定了這一個男人是她的。

是她的。

她時常把這樣的話掛在口邊:「等我問問振保看。」「振保說街口那片店只有湯麵好吃,其他都不行的。」「頂好帶把傘,振保說待會兒要下雨的。」「振保說……」他就是天。
說她愛振保,也許不那麼準確,更詳細來說,她信仰著振保。振保是她的空氣,是她活下去的圓心,是她腦子全部的填充物。

彷彿只要振保輕輕一捏,就能將她掐出一口子血來。

而她的振保,那天下午竟帶著個女人兜到家裏來拿錢,女人就坐在三輪車上等他。振保拿了錢出去,把洋傘打在水面上,濺了女人一身水。女人尖叫起來,他跨到三輪車上,哈哈笑了。

她在樓上的窗邊往下瞧著,感覺眼前的玻璃逐漸霧濕起來。

那之後,她也沒法為他外頭那些喧囂塵上的謠言辯解了,只能滔滔向人哭訴,哭訴她多麼命苦,多麼走投無路,多麼無助。她沒有辦法,只好想著,也許裁一件新衣服,振保也許就會多瞧她兩眼吧?

即使她連專屬的裁縫都有了,卻還是沒能讓振保留心。

她唇角隱隱悲哀的笑著,在上海最有名的裁縫街上來回斟酌,卻還是沒法找到一間屬意的店,因為現在時行的布料花樣再也不是她習慣的素雅。

直到她透過櫥窗看見某個女人。

煙鸝望著那個中年女人,燙著一頭澎鬆的捲髮,身上裝扮著艷麗的花樣,耳上戴著金色的緬甸佛頂珠環。這在煙鸝眼裡,是個俗艷的女人。
然而那女人搭著自己孩子在鏡前,圓而笑意滿盈的臉,與一旁顯然是她丈夫的男子笑著談論觀看孩子身上的衣料,那喜悅而鮮明的神色,卻令煙鸝久久離不開視線。
她直直盯著那中年女子略帶蒼老,但卻風韻猶存的臉,又往旁瞅著那丈夫的寵溺神色,不知說了什麼,讓那中年婦人笑得彎了腰。
振保從沒那麼看過自己,那種調笑的神氣,然而煙鸝是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會說俏皮話的──只對那天黃包車上那種俗艷的歡場女子說。

煙鸝也從未有笑彎了腰的機會。

也許是見煙鸝在外頭站得久了,店裡的小夥子來開門,邀她進店裡看看,她從來不太懂得怎麼拒絕,也只好一邊皺著眉,極端不安著讓人勸進門。
沒想到店裡的老闆頗精,一下子就認出煙鸝是那個大織染廠佟振保的太太,嘴裡連連諂媚著佟太太佟夫人,迎上前來招呼著。

「佟夫人今天難得親自過來呀,要看看新進的衣料嗎?都是新的!」
「我……我想要這種,素白的。」
就連表達喜好都有些羞澀,煙鸝捻著自己的袖口扯了下,略略不安的環視店內,發現那名中年婦人也正往這裡瞧來。

她連忙轉回視線,不敢與那婦人對視,怕自己的嫉妒教對方看穿。
「噯?這種?」
老闆瞧了下煙鸝身上過於退流行的花色,為難笑道:「現在產得少了,就連幾間大廠都斷了貨。不如佟夫人隨便看看,興許會有您喜歡的?」

煙鸝還在不贊同的看著店內俗艷而繽紛的新品,旁邊那名婦人卻笑著朝老闆調侃起來,說道:
「唉唷──我說尤老闆,還有你店裡沒有的東西呀?」玩笑親切的語氣一下子讓老闆涎著笑,那是一個男人受到撩撥的姿態。
「哪嘛,朱太太您要什麼,小的一定全都替您辦來!」
「是不是真的?欸,要看朱先生肯付這個帳嗎?」
中年婦人撒嬌似的眼角一挑,往自己丈夫臉上瞟去。即使這是個適合年輕女子的嬌態,但朱太太作來就是那麼自然順手,毫不難看。

「當然當然,妳哪次說要我敢說不的?」朱先生捏了捏太太的圓潤的腰,笑道。
「朱先生都這麼開口了,那小的定要挑幾款好的孝敬來啦!」
一時間那老闆也忘了這頭還等人招呼的煙鸝,逕自只顧和朱太太說笑,氣氛有種市井間的熱鬧。

煙鸝感覺一陣難堪,但這又不比家裡,受了下人的氣還可以三天兩頭的換,於是她悶著氣,就像家裡頭悶慣了的那種氣,悄悄退出了店。沒有人發現她。
她又恍恍惚惚地在店外望了一陣,腦子有些暈眩,視線好像也蒙上一層白的膜,店裡的朱太太變成了黃包車上的女人,而那些圍繞著調笑的男人一個一個都是振保。

快要不是她的了。

煙鸝最後在另一家店裡,選了朱太太身上那種艷得讓人幾近目盲的花色,逼著店裡頭一下午趕工做好,又趁著作衣服的時間去了美容院,燙上幾個大捲,極其時尚的。
她等不及讓振保看見她,以驚愕的神色,就像她一回家余媽臉上那種驚愕。
看見她身上的大紅玫瑰。

第二天,振保改過自新,又變了個好人。


 Ps.「張愛玲文學與改編」的期末報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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